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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冬来

“此事你做的不对,怎能如此草率地将婚书上呈到陛下面前?”温天福结了披风,坐在桌前道,“你不是回去想了吗,这便是你的考量?”

清平哪里听不出来她言语中的怒意,俯身拜道:“下官回去细想过了。”

温天福语重心长地道:“你尚且年轻,于仕途上还有好大一段路要走,如何能自毁前途?何况邵家是要入赘的,难道你堂堂四品的礼部侍中,还要入赘到她们家去?这简直太荒谬了!你且说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清平诚恳地道:“既然大人如此问,那下官也如实答了。大人所言下官也知晓,此番回去也想了许久,但我与邵公子……自是情投意合。”这话虽早就打好了腹稿,但到了真说出口的时候,反而什么都说不出了。

温天福似乎有些无语,长叹一声道:“真是看不出来,李大人,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只是你这般感情用事,以后千万不要后悔。需知人每踏出的每一步都犹为重要,今天你选了这条路,以后的事情,就难定了。”

清平感觉这话似曾相识,知道老尚书此时是一片好心,沉默片刻后答道:“大人教训的是。不过下官却与大人观点有所不同,踏出的每一步,无论怎样,都不会没有意义的。”

温天福一时哑然,手扶着桌沿,竟是笑了起来:“你这脾气,倒与我旧时的一位同窗有些相似,看似软和一团,其实再硬不过了。她年轻气盛的时候,似乎也说过这么一番话。”语罢长叹一声:“人老了,也记不大清事了,这世道变的快,我也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不过路都是自己选的,要如何走,也在你自己。”

清平有些歉意地看着她,微微低了低头。

温天福道:“既然你这般坚定,那我再劝也没什么用。只是这婚书,陛下是要你自己亲手呈上去的,你准备准备,看看要如何御前对奏,择日入宫。”

清平恭敬地道:“大人,下官斗胆请问,陛下可有别的什么话吗?”

温天福颇为欣赏看了她一眼,道:“不错,有这聪明和悟性。陛下说‘公事说公事,私事就应该私下说’,这意思也不必我多复述了,陛下的深德厚谊,你自己掂量着吧。”

清平心道什么私事,要是楚真能如此大公无私,她何苦如此大费周章,说到底还是以权谋私。

话说到这里,外头又有人通传,有人来拜见尚书大人,清平便向温天福行了礼,这就告辞了。

清平心里很是感谢这位老大人,通过与她的一番对话,清平大概知道楚对下表现的是一个怎样的态度悉心栽培的下属因为感情用事,就要把担子一抛走了,皇帝委婉的通过直属上官来表达挽留的想法,这样的情谊,要是换了个人,恐怕当场就应该感动的热泪盈眶,五体投地誓死效忠了,哪里还关心什么婚嫁之事。

清平百无聊赖地写完婚书上的最后一个字,然后放到一边让墨迹晾干。楚的意思她也非常清楚,先前那封婚书可以不作数。所说的亲手呈上,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下,大家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楚好像笃定她不会这么不识好歹,但清平觉得她对自己的了解还是停在过去,她本身就不是一个识趣的人,扫别人的兴是常有的事情,自己得了乐趣就好,至于别人,她管的着吗?

孙从善也这么评价过:“你看似方正,却是个再随心所欲不过的人。”但清平认为自己只是个随性的人,这世道随心所欲太难,她不得不降低一下要求。

她会看着自己想看的东西,对它充满兴致。兴致是个好东西,能为枯燥的生活多平添几分趣味。她之前看着楚,很是为她神魂颠倒,而今将目光落在别处,觉得这个人虽是浓墨重彩,终究与过往模糊的背景归在一起。偶然瞥上一眼,就发觉那颜色褪了几分。周而复始,她便有些了悟,未着色前的画只得黑白二色,不过如此。

入宫的差事很快就落到她头上来,陈司长几乎一门心思都扑别处,看到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立马大度的让给清平。

清平带着折子进了宫,还掺着一封婚书,在偏殿候着。

彼时楚正在宫中见内阁首辅,谈及辰州州牧之位空缺一事,问道:“先让州正暂代,合适的人选一时半会也挑不出,就这么办吧,把今年先过了再说。”

严明华拱拱手道:“今年诸多不易,朝堂与六州,都仰赖陛下了。”

楚笑道:“阁老这话严重了,都是众臣之功,待到新正时的宫宴一并封赏。”

严明华就要叩首谢恩,被楚一把扶起:“阁老年事已高,就不必再跪了。”

严明华先谢了恩典,又道:“老臣斗胆,想向陛下请教一件事。”

楚道:“阁老是为了沈明山的事情?”

严明华长叹一声道:“她……也是个能臣,虽有大过,但也不是没有功劳的。何况同阁这么多年,老臣也是知道她的秉性,而今正是用人之际,是否要……?”

楚有些趣味地看了看她,严首辅说的这么大度,不过是来试探她的心思,她道:“她的确是个能臣,也有些手段,但朕却不敢再用她了。但阁老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将功抵过,朕不与她计较太多,年后她让她与礼部尚书一并致仕,也全了朝廷的颜面。”

严明华想说的话都被她说了,只能干巴巴地道:“陛下说的是,老臣年事已高,也该致仕了。”

楚微微一笑,在她看来,严阁老不愧是能笑到最后的赢家,沈明山与之相比略显不足。严明华当初能在先帝眼皮底下搬弄权势,光凭审时度势这一点,沈明山就输的彻彻底底。塌轻描淡写地截住她的话头道:“阁老不必妄自菲薄,这朝堂与内阁的担子,都要靠阁老才是。”

严明华如何能不知这话中的含义,她都这个年纪了,于权势也没多少心思,只想着回乡颐养天年。但皇帝显然要物尽其用,不给她这个机会。辰州的事情未了结,皇帝仍旧要她做朝廷的挡箭牌。严明华颤颤巍巍地行礼,这便是天恩,其中荣辱好坏,只有自己知道这里头的滋味。

严明华平静地谢恩告退,恰巧在殿外遇着一人,那人向她行礼,严明华想起那夜徐海澄的话,便多看了几眼。待她行至宫门前时,望见皑皑白雪,忽起了一个念头。

这不是清平第一次进宫,雪覆盖了琉璃瓦,这座巨大的殿宇顷刻间如冰雕玉琢般,空荡的长廊下悬着冰棱,空气中充斥着寒意,飞檐下所绘的华美纹饰也蒙上了淡蓝的冰花。人走在这里听不见任何声音,似乎连脚步声也被雪吞没了。也许这才是皇宫的样子,冷寂而孤独,到处都是一片死寂。这让她想起那日入后宫的情形,前朝与后宫相差无几,都给她一种同样的感觉。

她踏过一片雪地,脸被冻的发红。待入了宫殿,抖下袍上的雪,才向着大殿深处走去。

四周并没有见着伺候的宫人,楚端坐在御座上,目光与殿外那些雪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一样的漠然。清平竟觉得她这个样子有些熟悉,心中松了口气,她宁愿她就事论事,也不愿消耗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感情。

毕竟每一种情感对她来说都是珍贵的,将此做为砝码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局面,除非迫不得已。上完奏折,她从取出婚书放上案头,抬起头看向楚,这些话她曾字句斟酌,而真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之前的准备都是无用。

她看着楚的眼睛,知道她必定是料到这个结果了。她们的心有灵犀用在此处,连一个字都不必多说。

此殿未设丹陛,两人隔着桌案对视,目光缠绕,却有些缠绵的意思。

“拿下去。”楚连看也不看,“朕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清平俯身道:“婚书已经换了,如今人尽皆知,只待陛下一个恩典罢了。”

楚向后一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没有这种恩典,你不要想了。”

清平只看着她,将婚书坚定地向前推动一寸。她动作间楚目中微颤,若是刚才她眼中有一块坚不可摧的寒冰,那此时必然已经碎成无数块,将最尖锐的一角显现出来。清平感受着那种砭骨的寒意,口中道:“臣从辰州归来之时,陛下曾言会有奖赏。现在臣不要那些,只求陛下准许此事。”

她微笑着又补上了一句:“或许陛下可以看在,在云州时的……情分上。”

楚低低喝道:“住口!”

清平按住婚书,轻轻叹道:“臣也不想说这个,唯伏圣恩,恳请陛下准许罢了。”

过了良久,御座上的人缓缓站起,动作轻缓地取过那封婚书,以朱笔批示完后加盖印玺,而后将笔啪的扔在桌上,连看也不看她拂袖走了。

她道:“你可不要后悔。”

清平闭了闭眼,感觉有些不真实。但婚书上的印玺是真,楚竟这么妥协了?

她怕楚反悔,将东西收好后转过身去,但大殿之中空无一人,几缕淡淡的烟气从香炉中溢出,哪里还有楚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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