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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扶摇

宵禁各坊封门前击鼓六声,而后沉重的大门就此关闭,除非有手令才能从侧门通过。吴盈踩着长乐鼓的余音披霜而返,在吾杏坊中的一户人家前停住,迟疑片刻上前扣住门环。

守门的下人提着灯笼出来,见了她恭敬道:“小姐归家了,奴婢这就去知会大人一声。”

吴盈没说话,漠然的踏入府中。她要回自己房间难免要经过书房,但有没有其他路可走。她心中烦躁,冷着脸走过书房廊下,果不其然,有人叫住了她:“怎么这么晚回来?”

文士装扮的中年女人披着冬衣走了出来,赫然是二皇女府中谋士司先生,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吴盈,眉头微微皱起,似有些不悦。

吴盈微微抬眼,惜字如金般道:“有事。”

司先生神态有些踌躇,想说些什么,却捂着嘴咳了几声,沙哑道:“下次出去说一声,叫管家给你留门。”

吴盈敷衍般拱拱手,显然不愿多说。司先生忽然笑了笑,道:“你快出同文馆了吧,我听闻教授你们的大人们时常夸你,想必没多久就能进内阁做直司臣了。”

“什么意思。”吴盈神情冷漠,充满敌意的抬起头看她,“我进不进内阁和你有什么关系。”

“入阁拜相,难道你就不想吗?若是做了直司臣便离此更进一步,在诸位大人面前做事倒也不算是太难,只消多露露脸,成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吴盈拈着纸条的手一停,指腹从纸上缓缓划过,道:“做不做直司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大人关心。”

司先生眼中一闪,悠悠道:“你前日不是说有事情要与我商量么,怎么今日回来就不提了?”

吴盈冷淡道:“没什么,不必了。”

“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我自然得好好照顾你,若是有什么事情不必遮遮掩掩的,直说便是了。”司先生嘴角挂上一抹玩味般的笑容,口气十分温和,道:“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话,交朋友也是要讲究门当户对,这样才能不失了身份体面。日后也是助力,于人于己都有所助益。”

“呵呵,说的倒不错。“吴盈攥紧手中纸条,面色如常道:“只是我生下来没有了母亲,也不知道到底算什么身份。幼时也不曾得长辈教诲,无知无觉长到现在,于‘门当户对’四字也不甚分明”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似有讥讽之意,“平日劳烦大人教导,实在是过意不去,后日我便搬出贵府,绝不会叨扰大人。”

司先生笑了笑,似乎对她这种怨怼的语气不怎么放在心上,她拢了拢衣襟,道:“随意。不过你父亲来信还是寄到此处的,也需你自行上门取了。”

这明明是不相干的两件事,吴盈怒道:“你别总拿我父亲来说事!”

司先生看着针锋相对的她,犹如看着一个倔强的孩童,双手交握于前,缓缓道:“既然知道,就别做些让你父亲担忧的事情你也要出仕为官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官场人情往来,门道又多,你难道还想一辈子做个清贵的翰林学士?那不是清高,那是傻。”

吴盈敛了神色,尽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司先生仿佛已经将她的内心看穿,意味深长道:“不管你想得到什么,都必须拥有与之相配的实力。庸人说的权势财富地位,不过是力量的具化罢了,以此来衡量一个人的才能似乎有些出入,但世人所认可的无非就是这些。你想要什么,就必须紧紧抓住这些。”她阖上书房的门,道:“若是抓不住,那就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剩了。”

寒夜中吴盈面色沉沉,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大步流星走开了。

房中司先生听着门外的动静,知晓她是走远了,才对身边伺候多年的仆人道:“这孩子脾气也是没个准头,好在还能听进去话,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仆人为她取来暖炉,笑道:“大人不必过分担忧,奴婢看小姐这脾性,倒有些您年轻时候的样子呢。何况您说她为人处事也并无不妥,行事上也无甚差错,日后定能平步青云,直入内阁的。”

司先生闻言连连失笑,摆摆手道:“说的是什么话,她年纪尚轻,要学的东西还多的很呢。”

仆人恭敬道:“还不得仰仗大人的提点?人心是肉长的,时日长了,她自然能明白您的一番苦心的。”

“我平生不过这一点血脉,要说放下,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司先生手放在一份密报上,有些惆怅的说,“人年纪大了,总是寄希望于后人,盼着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能由孩子来完成。这也算我一点小小的私心,也是我欠这孩子的”

仆人知道这不是自己该插嘴的话了,沉默的立在桌边为她又点了一根蜡烛,司先生道:“这是今天送上来的东西?怎么还是老一套,和上次一个样子。”

“这个人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不然您三番四次的查她都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不。”司先生笃定的摇摇头,“若是不起眼的越要小心,局势僵持之际,往往这种沉寂无声的棋子最易导致大局倾覆。朝中为官者无不站队归党,那些观望的都是出身世家大族,不到最后关头不会轻易泄露口风这个李清平,她凭什么拒了齐王又拒了越王,想做个孤臣?这人行事老辣谨慎,不过二十出头,手段便这般了得,何舟房死的莫名其妙,咱们在信王府里埋的棋可就被毁的差不多了。”

仆人低声道:“可是信王不是咱们殿下这边的人吗?”

司先生执起墨笔,道:“这位信王殿下异军突起,也是个能人,早几年住在行宫不问世事,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同样贵为亲王,就没有对那个位置争一争的念想?我是不信的,但凡是人就有所求,她生父卫家不复当年声势,陈留王君卫氏也算是她亲叔父了,怎地一点表示都没有,当真如此沉的住气?”

“信王出身虽高,但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她与卫家不甚亲厚,毕竟不曾往来。至于陈留王府,想来也不至于站错了位置。”仆人道。

“不,你不明白。”司先生说,“她所依仗是不是外戚,也并非世家,而是当今圣上的心意。只要圣上心中对卫贵君存有一份愧疚,她就始终有立足之地,只凭借这一点,着实为最大的隐患。她耐的住性子不动,咱们就从她身边的人一一查起。”

“那是个聪明人,可惜自负聪明者往往都太看重自己,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其他人都是蠢的。”楚提笔写下一副字,慢条斯理道。

刘甄道:“这位司先生足智多谋,向来被齐王所倚重。只是她为人孤傲,容不下他人,传言齐王为她遣散了府上谋士,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大张旗鼓往往是虚张声势,没甚么意思。”楚凝神收笔,淡淡道,“行事如此嚣张,怕是仇家不少吧。做人还是要谦虚低调,棒打出头鸟,如今虽得我二姐重用,不过是狐假虎威,难保不是颗弃子,最先被抛出去。”

刘甄奉上热帕供她擦手,楚拿起那副字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又铺上一张新纸,想了想道:“清平呢,怎么今日未曾见过她?”

刘甄有些惊讶,随即道:“她告假归家了。”

楚沉吟片刻,道:“是么,这便收拾东西回去了?也是,待二月户部发了调令,便要即刻启程了。”

刘甄再三犹豫,还是轻声道:“殿下,那函枢一职还是清平来任吗?”

楚眼底似有暗流涌动,闻言笑了笑,道:“不,她既然要走,函枢就得换人。谢家不是提了好几次么,那个谢祺,便就是她了。”

刘甄听她说的如此随意,心里有些为清平难过。想起她一路走来诸多不易,年少时的情谊使得她对清平总多了几分亲近,但如今她却不敢将这种亲近表现出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楚注视着低头的她,道:“刘甄,我问你,清平是个怎样的人?”

刘甄手指微微发抖,许多年前楚在王府便问过她这个问题,只是时不同往日,明明是同样的话,她却听出了一种极为隐蔽的警告。刘甄心中一惊,抬头对上楚幽深的眼睛,如被冰雪淋头,动都动弹不得,她低声道:“清平是很好的。”

她忽然跪在地上,几乎是哀求般道:“殿下,她还什么都不懂”她语焉不详,只是翻来覆去的说这句话,楚冷冷看她一眼,将那副字写完,才慢慢道:“你为她求的哪门子情?”

而后又道:“论做事做人,她想的比你明白多了,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什么不是自己的。求得所求,真是再明白不过了。乱中求稳,要是就是这种人。”

刘甄心下冰冷一片,楚话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喜爱,但那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清平的名字在她的唇齿间仿佛带着特殊的韵味,她是看似平平的说,却那么缠绵,以至于都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切齿,像是嬖爱到了极点。

楚再也不看跪在地下的刘甄,收了笔道:“云州之行,她到底能走多远还未可知。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付出一切也在所不辞,且看看她是扶摇直上,还是就此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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