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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人间

清平略停了停,认真道:“我喜欢这个人,就像乌阳照耀万物,无需让人人都知道。我对他的喜爱也是如此,如同日光倾洒,但未必要让他知道。他是我的所有,我必然要倾尽一切,去喜爱他。”

这话说完清平自己都被自己肉麻到了,她看着邵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又有点摸不准,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

邵心中翻滚无数章句,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听清平道:“但是邵公子,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时的冲动,你今天会喜欢李清平,明天也会喜欢张清平,换个名字姓氏,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

邵想说什么,但清平乘胜追击,故作忧伤而惆怅道:“自然,诚如公子所言,倘若是我付出如此之多,那人却未有回应,我哪怕怀有一腔热血,也是要冷凝成冰的。”

邵抿了抿唇,道:“那你为何还要这样?”

清平笑道:“是以自是要两情相悦为上。我要带他去看贺州的桃花,去看辰州的望海宴,来闵州的澜城,看海赏月。”

随着她话音刚落,一阵潮湿的海风吹拂而来,叮铃的铜铃声在风中摇曳,由近及远,犹如看不见的浪潮般席卷整座城池。云破月出,清辉漫漫,温柔轻盈的落在她们身上。

好像是为这场演讲助兴,无论是光照还是氛围都渲染的十分贴切,清平起身远眺遥远的海面,月华如练,蔚蓝的大海上银光闪闪,好像是星子坠入了海中。她道:“我们心意相通,结伴同行,访山川大河,这一生都要如此。无论生老病死都彼此相伴。倘若我这辈子都找不到这样一个人,那就让我孤单到老,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目光清澈注视着邵,邵眼中滑过一抹水色,重重的点了点头,低声道:“那便如此罢。”

他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大家公子的仪态,不见难堪与愤懑,唯有眼角有些发红,他欠身行礼,优雅道:“那便祝你,早日寻得心中所爱吧。”

清平笑着点点头,回礼道:“公子也会找到这么一个人的,你第一眼见到她时,就会知道,这是今生要陪伴你的人。”

邵只是摇摇头,满嘴苦涩,什么也不想再说。

藏在暗处的陈摸了摸怀里的剑,若有所思般看向远处的大海。

她方才在客栈中与天璇夜谈,忽然听见异动,便拿着剑跟了出来,一路追到此处,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遇见了他人月下幽会。

只是这幽会的两人貌合神离,她本以为在邵的利诱之下,清平应会有所动摇。

但没有,少年公子月下袒露心迹,十个人里有九个心动在所难免,邵家的荣华富贵不是每个人都能拒绝的,当清平说出不要的时候,她心里自然是欣慰的。

陈没教养过这么大的孩子,怕是亲姐妹都没有如此认真对待过,她时常感觉自己拿捏不好方寸,亲近或疏远都无法放任自如。

她既不想要清平畏惧她,但同时却要掌握这人的一切,迫切的去挖掘她心中不为人知的一面,却又希望她能按照自己所想的那般长大。

陈说不清自己在清平身上投注了什么样的感情,直至今夜,她似乎见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李清平。

她时不时的孩子气并不影响她的稳重冷静,反而还格外讨喜。任谁都能听出她话中对邵的婉拒之意,邵利诱不成又要用情来打动她,她也干脆用情来破解他的话。

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清平已经走了,只留她一人站在晚风中,聆听轻灵的铃声。

她站在夜色中沉思,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是生来翱翔天地的飞鸟,歇在风里,南北往来,穷尽一生,在人抬头的一瞬间掠过天际,再不可寻。

在澜城没呆多久,车队就启程北上。这次是直接从官道走的,只是路过云州。云州地广人稀,只看见边界线上广阔的戈壁滩和低矮的树丛,官道有一段在云闵两州交界,沿途风光骤变,由青葱树林转为荒凉石滩。

云州远远看去似笼罩了一层薄雾,这个州郡乃是代国门户,正对西戎诸族,可以说是重重之重之地,朝廷历来都要派遣军队驻守于此,一百年前代国让出兰草原,两国维持了短暂的和平,现在西戎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常在边界掠劫侵扰。

只是西戎贵族势力庞大,谁也不服谁,时常吞并内耗。代国精兵强将皆驻扎于云州边界,虽小战不断,但大的冲突短时间里是不可能出现的。

陈放下帘子道:“也不知道这局面能维持多久。”

清平问道:“小姐是说会打起来?”

陈不可置否道:“说不准,西戎是神政相合并治,想上台就必须得到毕述和金帐王庭的认同,自三百年前金帐被毁,再也没有出现过毕述了。”

刘甄好奇道:“小姐,毕述是什么?”

陈合上书道:“毕述是草原传说中的一位女神,有行云布雨之力,在传说中毕述沿着河流与鱼群并行,让逝者灵魂依附于鱼身,引导他们去往轮回之地。所以草原上的人们视河道为神圣之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以脚触水。取水之时,要在河岸行拜大礼,恭敬取出。草原之人从不吃鱼,因为她们相信鱼是毕述的侍者,附有轮回的灵魂,若是吃了鱼,那就是造下了比杀孽还重的罪过,是要被神灵厌弃的。”

刘甄想了想道:“那小姐,这毕述和西戎贵族又有何干系呢?”

陈道:“相传毕述一百年就会将影身投身于人世,神身继续行使职责。金帐王庭取出灵签玉**,在适龄孩童中寻找毕述的转世,这是西戎最神秘的仪式,经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巫人陵师,具体的我也并不清楚,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清平非常困惑道:“就是抽签找毕述,会不会太草率了,若是有人暗中操控,很容易内定人选呀。”

陈摸了摸她的头,近来她经常这么做,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义。她道:“你能想到的,难道西戎就想不到么?被选出的孩子据说天生灵慧,能用金帐王庭的秘宝窥探因果轮回不过这也只是传说而已,草原人喜欢装神弄鬼,一个小小的神帐就敢称王庭,凌驾在诸贵族之上,统御草原,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她又蓦然想起生母,不就是追逐长生之说,渐为人控的好例子吗。陈顿时心中冷了下来,仔细一想,辰闵两州亦是受神院所影响,虽然看似无关紧要,难说若是到了至关重要之时,这看起不起眼的神院,会怎样颠覆大局。

这看似太平的一切,内地里却是暗流涌动,处处都是危机。

顺着官道而行,过了云州,再北走就是琼州。清平的家乡就在琼州的万青郡,但是具体是哪里,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似是一个叫白水镇附近的村中。

好像是巧合般,车队路过万青郡,陈忽然道:“清平,你不是琼州人么?若是此处还有亲属,不妨回去看看。”

万青郡是个小郡,但若是要仔细去找,自然也是能找到家门的。清平犹豫不决,猜不出陈这是什么意思,是试探吗?她沉默了一会,确实很挂念生父生母,想回去看看。

她点点头,下车牵马,陈道:“这附近有客栈,我们就那里落脚。我恰好有事要办,你看完就回客栈便是。”

清平虽然不知道陈的目的,却仍是很感激她为自己着想,刘甄拿了一个小钱袋悄声塞进她的怀里,清平连忙推拒,刘甄却笑了笑,转身回了车里。

清平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之感,她按住那个钱袋,回头看去,天权在马车上对她轻轻的挥挥手,示意她快走。于是她策马而行,在街道上越跑越快。

她在一处简陋茶馆花了两个铜板要了一壶茶,向老板询问白水镇如何走,老板在万青郡开了多年的店,见她一脸急切,便知是回乡访客寻人的,道:“客人向东边去,见着一棵大树了,再往西拐,出了城后,就是白水镇了。”

清平喝完了水,道了声多谢,一抹嘴巴翻身上马。她照着老板所言,看见了一棵极大的樟树,约莫有五人合抱那么粗壮,就向西拐,出了城门,马蹄踏在黄沙道上溅起尘土。

清平从来不知道自己骑马能骑的如此之快,她一路飞奔,衣袂翻飞,风声烈烈从耳边吹过,人眯着眼睛看路。或许是归家心切,让一切畏惧与恐慌都暂时靠边。

她不再去想陈的用意,以及回长安是否能得到自己卖身契的不安,古道荒蛮,却是那么可爱。她两世为人,终于有了一个家,有了父母姐弟。她曾以为自己是四海飘零的人,却没有想到老天如此厚道,在这个世界中给她留下了一份期待。

清平看到一处屋舍聚集之地,知道定然是白水镇了。她牵着马走进镇子,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一会担心父母是否认得自己,一会又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幸而怀中还有银两若干及黄玉一块,她像所有近乡情怯的游子般,在熟悉的土地上放慢了脚步,犹豫不定又满怀渴望。

来往的人都好奇的打量着她,小声交谈中是她熟悉的乡音,她对一个路人道:“借问乡人,这白水镇附近有一村庄,名叫曲芳,您知道怎么走么?”

那人看了看她的装扮,迟疑道:“出了白水镇,向西走就是了不过客人去哪里做什么?”

清平道:“去寻人。”她翻身上马,再无犹豫,直奔西边而去。

“哎!客人,客人!”那人唤道,但清平什么也听不见了,内心对家的渴望冲破了一切阻碍,她一路向西,不知道行了多久,终于看见了熟悉的村庄。

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还家万里梦,为客无更愁。

马蹄轻盈,如踏云逐月;微风和熙,轻轻吹拂过她额头垂落的碎发。

她站在村门前,牵着马,鼓起前世今生所有的勇气,踏进村庄。

万青郡一间客栈中,陈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往下看去,见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吆喝,好不热闹。又叫了几样当地的吃食,一一试过,惬意的靠在窗栏边。刘甄叫来伙计点了一壶茶,伙计见陈气势不凡,知道这是碰见了贵客,便大着胆子道:“客人不如试试咋们万青郡的曲芳茶,这茶有三妙。”

陈看着她道:“哪三妙?”

伙计口齿伶俐,弯腰道:“一妙就是这茶要用冷水泡开,弃第一道茶水不要;二妙是将展开的茶叶放在沸水中浸泡,这水嘛”她声音拖的老长,像是在故布疑念,引人询问。

陈非常配合的问道:“水还要吗?”

伙计赔笑道:“自然是也不要的。三妙是最后要用冰水再泡,这茶中的冷香才会出来。”

她瞧着陈脸色问道:“客官可要来一壶试试?”

陈点点头,挥挥手道:“来一壶罢。”

伙计便去唤人泡茶,人还在跟前伺候,道:“这茶是先泡的,需要费些时间,还望客官等等。”

陈自然是有时间的,伙计见她较好说话,便道:“客官不知,这曲芳茶啊,可是越来越少了。”

陈顺着她的话问道:“怎么?这茶还有什么来头吗?”

伙计见她似是有些兴趣,殷勤道:“客官怕是外地来的吧?您不知道,咋们这琼州啊,前年发了一场大水,把河道两岸的村庄都给淹没了。这产曲芳茶的曲芳村,不知道洪水会夜里来,整个村子都被淹了,没几个人活着,这茶,自然也是越来越少了。咋们店中的这些,还是之前备的多了留下来的。”

陈笑了笑,手在桌子上轻轻扣着。刘甄从伙计手中端过茶壶,为她倒了一杯,却见她按桌沉思,便道:“小姐,用茶吧。”

谁知陈霍然起身,对刘甄道:“去结账,咋们得走了。”

所行之处皆是破旧不堪的屋舍,房梁倒塌,砖墙破败,荒草丛生。

清平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她木然走在村中道路上,任谁也能看出,这里决计是无人居住,荒废久矣的。

但一个偌大的村庄,人去房空,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况且人住的久了,是不会轻易离开土地的,更别说一村人都一起搬走,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村子突逢大难,人们弃村而离,但这空荡的屋舍中却能看见生锈的镰刀,砍茶树的小锄头,这些物件是村中茶户绝不会扔下的东西,但如今却被淹没在荒草丛中,随它们生锈。

清平从村头走到村尾,一颗跳动的心也渐渐冷了下来,她茫然站在村外的河边,无意识的摸着马长长的鬓毛,忽然翻身上马,向白水镇奔去。

行至镇口,见一老翁正在垂纺,清平下马问道:“老人家,您知道这曲芳村为何无人了吗?可是搬走了?搬去哪儿了?”

老人有些耳背,清平强忍不耐,又说了几遍,他才道:“前年大水,晚上把村子给冲了,人没几个救上来的,都没啦。”

说完又低头去纺麻布了,清平低着头慢慢走了一会,心里空荡荡的,夕阳西下,倦鸟还乡,人们也慢慢回家。

她有些出神,站在白水镇的出口看着村外的界碑。界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仿佛是她斑驳的人生写照,无数次的期盼无数次的落空。大概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前世今生,离散于她而言是不变的命数。命运对她,仍未有一丝眷顾。

原来紧握手中的也会流逝,再多的期盼终要落空。

清平站了一会就上马了,有些无措的调转马头,她回头望向小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镇上的人家点起烛火照明,太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漫天的彩霞散去,紫罗兰色在天空慢慢渲染开来,家家都亮起灯,在夜色中明亮而温暖。

她眼中蒙上一层雾气,将那村庄的轮廓在心中又描绘了一遍,模糊中只见家家灯火灿烂,便知那是一家人团聚了。

只是千万盏灯中,再不会有属于她的那盏。

陈向掌柜打听了出城的路线,策马而出,刘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跟着一起出来,陈却道:“留在这里,叫大家别跟上来。”

她一路狂奔,在爬着青苔的城门外,看到清平骑着马,慢慢从黄土小路上过来。

陈握紧了缰绳,不懂声色打量过她,只见到她眼角有些发红,其他并无异处,心中叹息一声,只道:“天太晚了,回客栈吧。”

清平点点头,顺从的跟在她后面,而后陈听到她有些哑的声音,道:“小姐,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陈心里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捋起她散落的发丝,在耳后,低声道:“是的。”

久久不闻清平说话,直到快到客栈,才听到她轻轻的一声“谢谢”。

晚上清平无故发起烧热来,刘甄拧湿了帕子给她降热,却不见好转。急忙去禀告陈,陈把清平抱回自己房间,拿了厚被子为她盖上,又让伙计去请医师。

医师来看过后道是急火攻心,又受了些风寒,开了些退热的药就告辞了。

刘甄去熬药,陈给清平换了一条帕子,看她红的异样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

她当然知道清平为何会突然生病,怕是和今天回去探亲一事分不开关系。却见清平头一歪,泪水顺着眼角落在枕头上。

陈帮她抹去泪水,谁知道这孩子却越哭越凶,泪水无声坠落,但她仍是好好的躺着,脸上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

陈看了她一会,抚平了她慢慢皱起的眉间,心里一时滋味难以形容,她把清平连着被子一起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随即感觉到滚烫的泪水顺着自己脖子边流下。陈回忆了一下自己小时候每每被欺负了,伏在父亲的怀里寻求安慰,父亲就会一下一下的拍着自己的背,安慰自己。

她便伸出手去拍清平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清平倒也不哭了。刘甄端了药上来,陈让她去歇息,自己动手喂清平喝了药,熄灯上床,仍是抱着清平一下一下的拍着。

她听闻老人说,只有心里藏着许多事的人,在会在梦中哭泣,越是悄无声息,越是悲痛难耐。这种行为其实是非常伤心神的,陈躺在清平边上认真看着她的脸,不自觉的伸出一根手指描绘着她的五官。

她知道清平其实是一个心里非常能藏的住事的人,她不想说,谁来逼都是没有用的。清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陈也猜不出来。

原来她也是回难过的,陈手慢慢划过女孩的眼睛,继而是鼻子,最后沿着嘴唇边到下颌,她忽然想起那句慧极必伤,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清平确实太聪明了,聪明的人从来都不是长寿的。

陈莫名希望她能笨一些,她贴近她的额角,轻轻碰了一下,感觉热度似乎退了一点,再分开时忽然停到清平喃喃道:“妈妈”

这声音微不可闻,陈心里既好笑又苦涩,想到自己生母的样子,觉得有她没她都是一个样子。她抱紧了清平,把她按在自己怀里,叹了一口气道:“好啦好啦,咋们都是没妈的人”

翌日清平醒来,陈坐在桌前看书,见她醒了就去叫了粥来,温和对她道:“吃点东西罢。”

清平脑子还有点木,一时间没发现自己又睡到陈床上来了。她下床换了衣服,坐在桌边迟钝的喝粥,忽然道:“小姐,咋们什么时候走啊?”

陈以为她不想留在这伤心的地方,于是道:“明日就走。”

清平点点头,依稀记得昨天自己好像是做了个漫长的梦,具体内容记不分明了,只感觉有人一直抱着自己。她看了看陈,点点头道:“小姐,昨日是你照顾的我吗?”

陈瞥了她一眼,放下书道:“是我,你晚上睡觉可不老实了,一直说梦话。”

清平心中一跳,勉强笑笑道:“那我说了什么梦话?”

陈一本正经道:“你说自然是说‘小姐是个大好人’,‘小姐是个大善人’,‘小姐待我真好’,这样的话。”

清平不可思议般看了她一眼,感觉这种话就算是自己做梦也不会说,想来又是陈在戏弄自己,却知道这是她的好心,也不觉得生气。

两人坐了一会,谁也不提昨日探亲之事。刘甄进来时,陈还是一如往常逗弄清平,只是清平倒显得理智多了,自是从容对应。一夜病好后,刘甄隐约觉得她似乎哪里变了,但又说不出来。

车队又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启程了。

清平骑在马上走过熙熙攘攘的长街古道,出了万青郡,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故乡已别,何处心安?

从琼州下去就是恒州,京都长安就在此地。

游历近两载,终于又要回到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池了,清平心中却没有太多想法,只是随着离长安的路程越来越近,刘甄总忍不住问她以后想去做什么。

清平明白她是想自己留在陈身边的,两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刘甄也是真心待自己的,只不过她心里却始终是想做个普通人。

或许跟着陈回到王府,以后混个管事之流定是绰绰有余的。王府管事,外人听起来自然是威风凛凛,她却不知为何本能的抗拒这种生活。

她想要的,至始至终不过是自己属于自己罢了,多的也不曾去想。

就这样,马车摇摇晃晃经关隘,慢吞吞的来到长安。巍峨宏伟的城池出现在她们眼前,城门外自有重兵把守,严格审查入城者的文书。长安如一只蛰伏的兽,盘踞在辽河之上。

陈坐在车中,叫清平进去,清平暗道来了,深吸了口气,进入车中,恭顺跪坐下。

陈凝视着她,轻轻道:“走的时候我便与你说了,若是回到长安,就将你的,卖身契交还与你,我说话算话。”

她推过一张黄色的纸,紧紧盯着清平,道:“其实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清平,你可以继续呆着我身边,我自能保证那以后的富贵荣华,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若是呆在我身边,这些自然都会有。”

清平静静道:“若是我选了另一条呢?”

陈淡漠道:“那是我们无缘无份了,你拿着卖身契走,我与你些银钱,从此再无瓜葛。你不能与任何人说这些时日所闻所见,也最好装作不认得我。”

清平看她伸出一根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压在唇上,便取过黄色的卖身契,向她一拜,就要下车离开,她掀了帘子,却被冰冷的剑鞘按住肩膀,天璇把她推回车里,清平听陈淡淡道:“但你知道我实在是太多了,我真是不放心。”

清平冷静回应道:“我绝不会说出和小姐有关的任何事情,请您放心,我”

剑光凛冽,逼的她呼吸一窒,瞳孔因恐惧微微收缩,陈手持长剑,架在她脖颈旁,一字一顿道:“我若是不信呢?”

清平绝望的闭上眼睛,自暴自弃道:“任你处置吧。”

谁知肩膀上的重量一轻,陈收剑归鞘,笑道:“不错,很大胆,以后也不怕你被人欺负了。”

清平一脸茫然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又变脸了,当真是比翻书还快。陈温和的摸了摸她的头,郑重道:“李清平,我现在说的,你都要好好听着。”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看着清平道:“这是河西郡李清平的文书,此人出生河西李氏,父母皆在琼州,乃是良民,已经过河西郡官学认证归档,你要收好了。这上面记的年纪比你现在大了四岁,有了这个,你现在就可以去长安官学中读书。”

清平目瞪口呆,颤着手取过那封文书,打开一看,正如陈所说的,这上面记录的人和她同名同姓,却比她大了四岁。十八岁,正是长安官学允许入学读书的年纪。

她捧着这封文书,陈却道:“光有这些还不够,这是你的生辰籍贯文书证明,你在河西官学中读书也必须要有证明,长安官学文牒,各郡,州府衙的文书,这些东西你都要放好了,万万不可丢失,一旦丢失,补办时必然能察觉出那身份的漏洞。除非你考取功名,把这个身份坐实了,否则”

她话没说完,清平也知道这冒名顶替,假造文书的后果。陈把东西装到一个锦袋里,对她笑了笑道:“清平,咋们真要分开了,你是个好孩子,有自己的主意,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罢。”

清平脑中一片混乱,忍不住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跪坐于地,复而再拜,道:“我要,我以后要如何报答你呢?”

说完又觉得有些可笑,以陈的显赫家世,可能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但对自己来说,有了这个身份,能进官学读书,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如果说她之前考虑的是如何去自谋出路,找个活计填饱肚子,那陈给的这些东西,就是通向阳关大道的捷径。

陈眼中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她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你觉得你要怎么报答我呢?在贺州时我就告诉你,只有在又能力之时才有资格说报答的话,你现在还太早了。”

清平沉默的看着那个锦袋,忽然陈取了火折子,把卖身契点着一烧,丢向窗外,道:“这东西不能留着,家世不清白者不可进官学,你要牢牢记住了。”

“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清平,你只是万万人中的一个,谁也不知道你究竟会走到哪里。”陈轻轻拂过剑鞘上的纹路,道:“你只有你自己了,以后你也只是你自己。”

清平默默行了一个大礼,把袋子装在胸口,低声道:“小姐曾与我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恩情还恩,不必偿情’,但在我心中,情义才是最重的,这份恩我自会报答,情我也会偿还。”

陈低头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定然不会说出我的事情的,你只要做好这一点,以后见着我也要装作不认识,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又觉得十分有意思,道:“我等着你,报恩偿情的那天。”

清平看着她道:“此番辞别,不知何日再见,望您珍重。”

陈点点头道:“你也是。”

清平下了马车,刘甄忽然冲出来抱着她,眼圈红红的,悲伤道:“清平,你真的要走吗?”

清平也有点舍不得她,但还是说了实话:“是,我要走了,刘甄,你多多保重。”

刘甄硬塞给她几张银票,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肯定用钱的地方很多拿着吧。”

清平没有推拒,放在怀里,刘甄握着她的手道:“你要,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清平点点头,马车已经缓缓向前动起来了,刘甄见状回到车边上,向清平挥了挥手。

长安城外阴云密布,陈目送马车远处,突然有人叫道:“下雪了!”

一片洁白无暇的雪花慢慢落了下来,接着越来越多的雪花从天而降,清平一算日子,原来已经十一月了。

雪花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在往来人们的头发上,衣领上。清平想起那日离开长安之时也是大雪天,天色沉沉,仿佛未卜的前途。

她接了一片落雪,让它化在手中,她仔细端详那雪消融的过程,而后下定决心般,向长安城门走去。

铅灰色的云朵铺满了京都上空,仿佛没有尽头。从云层中落下无尽的雪花,每一朵都不一样,雪花的棱角折射出细微的光,好像是这世上千千万万人的眼眸。

北风温柔的卷起雪花,仿佛是无形之中掌控命运的手,卷起人间悲喜苦乐,飞向更遥远的地方。

四年后,长安礼部分属。

清平关上门,坐在炉边烤火,门外已经到了隆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节。

她边上是几位同僚在大谈长安美景,说等到休沐定然要去看看。

清平也有点好奇,凑过去听了一会。

京都有三景。

其一,崇祯山上冬赏雪,寄住于山中的清虚观,晴雪之日,邀几位好友,拥炉于松园中,谈诗论文,伴以青松映雪,尽显儒士风雅。

其二,□□楼上中秋赏月,临近繁华的西昌街,年初庙会或元宵灯会,自是一片璀璨,火树银花,一夜鱼龙舞。

其三嘛,揽月湖畔赏烟柳,其景不分四季,更有红袖添香,美酒作伴,是京都世家贵女必去之地。

原来又是老生常谈,在官学读书的时候她就常常听同窗们说,但是从来也没去过。也是那几年忙着科试,日日都担心不过,自然是没时间去想那些东西的。

清平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转眼一晃就是四年过去了。她通过长安官学考试后,紧接着就是最后的科试,几千人中取三百六十人,但只有前三十二人才有机会进入殿试,被陛下策问校考。

虽然她觉得自己不错,但也没能进入这前三十二人之中,只取了四十六名,但也算是个不错的成绩了,对得起她的每日苦读。

科试以后,进了同文馆上课,授课满一年以后,又是一次考试,才放了她们出来,发放到六部下属机构磨练。

可以说在簪花宴那日有多风光,后面就有多惨。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以后,没背景家世的,还是得往后靠。不过好歹也搏了个进士出身,将那身份坐实了,也免去了她心中的担忧,算是一块大石落地了。

清平正烤火呢,忽然一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来人掀了斗篷挤到她身边道:“诶呀真是太冷了,我方才外面走了一圈,都觉得自己要成个冰棍了!”

那人乱七八糟一通叫了一会,才道:“哎,清平,你要去崇祯山赏雪景么?就是冷的慌,你要是不怕冷,咋们就去看看怎么样?”

清平看着这个同榜进士好友,笑道:“燕惊寒,你名字叫惊寒,怎么会怕冷呢?”

燕惊寒嘻嘻笑道:“我这是惊寒时节的惊寒,可不是吓跑寒冷的意思,清平,你到底要不要去呀?”

清平道:“要啊,都没好好在京都玩过,前几年尽在读书了,真闷的慌。”

燕惊寒道:“是呀,天天看书,诶,其实我想去揽月湖看看雪景,你去吗?”

清平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道:“当真只是为了看雪景?”

燕惊寒理直气壮道:“当然也要看点别的不是,天天看雪景做什么,枯燥!”

清平熟知这位朋友的脾性,道:“那你可要先与你父亲说好,可别又赖着我身上,说什么我骗你去喝酒!”

燕惊寒眼珠一转,笑着蹭过去道:“自然不会了,上次,上次是失误,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了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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