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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仁心

去什么地方?清平疑惑的抱紧怀里的书袋,陈今日驾马的速度极快,她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恍惚间看见周围的石墙不见了,想是出了巷子。

马顺着青石板路一直跑,来到一处山脚下,清平抬头向上看去,葱郁的树木遮住了视线,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陈四下看了一圈,疑惑道:“我记得就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她驾马跑了一段路,终于在杂草丛生的地方发现一条小路,沿着这路策马狂奔,清平在她手臂间只看到一路长及过人的野草,马儿突然向前一跃,一块平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陈翻身下马,把绳子栓在一棵树上,自然而然的牵着清平向前走,这山顶上原来建了一座塔,塔身用青砖砌成,由下至上逐层收缩,形如锥体,各层皆有出檐。塔并不高,一层塔身有明显的火烧过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仔细一看,各处皆有破损,陈边走边道:“约莫三百年前,西戎千晖族由云州入侵,一路竟打到贺州,眼看就要直逼恒州,破开帝都长安,时任贺州州牧的吴昌允率残兵抗击,但奈何势单力孤,被围困在这明霞山上。”

她们从后门进去,向上望去,长长的楼梯呈螺旋状,清平挽起袖子,跟着陈往上爬,就听陈道:“那时贺州伏龙岭以南皆是世家大族所居,她们倾尽族力,出兵支援吴昌允,竟拖住了千晖的主力,没想到就这么几日,战情突然逆转,西戎后方贵族争权内斗,自乱了阵脚;而此时朝廷大军集结由云州攻向边戎后方,千晖主力都在前线,万万没有想到后方王庭被攻破,只得撤兵回援。临走时屠戮岭南氏族,至使二十三支氏族仅存五支,岭南声势也大不如前,虽战后朝廷多有抚恤嘉奖,但逝者已逝”

“贺州州牧吴昌允便修缮此塔,却不许工匠将塔身被火烧出的砖墙换去,原来那时被围困明霞山上,千晖将领放火烧山,想将她们烧死在这山上,而山火烧及此塔时,蓦然下起雨来,一场大雨将火灭去,众官员才得以保全性命,吴昌允便将此塔改名为乐安,连带此城,也被改为乐安城,后被定为贺州主城。”

她们走在光线暗淡的楼梯上,陈以平淡的声音缓缓讲述这个故事,三百年前的过往溯流而来,人们不甘愤怒的吼叫声裹挟着战马的嘶鸣声,烈烈火光映出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容,史册未必将她们的姓名一一记下,但那日的情景,仿佛已经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在这陈旧破败的塔中再次浮现。

“到了。”陈一把拽住清平,猛的一用力,把她带到一处光线明亮的地方,清平刚从黑暗的地方出来有些不适应,用手挡住光线,感觉有风吹着头发,她慢慢睁开眼睛。

入眼处是薄薄的云气,淡淡的飘过乐安城,飞鸟从云层下掠过,清平终于见到这座城池的样子。所有的一切都缩小了,在她面前的城池规划有序,井井有条,街市,居民区,书堂,这些她所熟悉的地方原来只占据了乐安的一小块面积,一条长河如锦带般穿过整座城,河水闪闪发光,美轮美奂。

这座曾历经战火洗礼的城池如今已经恢复生机,丝毫看不出被摧毁过的样子,此时已近黄昏,橘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如同过往的每一天,温柔的笼罩着乐安城。这壮丽的景象刹那击中了清平的心,一时间她心中感慨万千,有许多话在胸腔中急于吐出,但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乐安城的边缘隐约可见绵延起伏的山峦,被一片雾气遮住,陈道:“越过伏龙岭,便是岭南了,因伏龙岭的存在将贺州分为岭南岭北,丽泽书堂中招收的多为岭南人,也是那次大战后,为重振岭南而由德高望重的学士们组建的。”

陈趴在栏杆上,笑道:“以往若是有什么不顺心之事,我便会来此处远眺乐安,便是有再大的烦心事,也随着这天上的云,一同被风吹远了。”

清平听到她这样说愣了一下,突然感觉有点无措,陈却看向更远的地方,迎着风,衣袍被吹的猎猎作响,她说:“女儿家要胸怀开阔,心有天下。若只限于自身,便如同被蒙住了双眼,只看得见自己要看的东西。你需立足脚下,尝人世之艰,而后于书中去寻你要的东西。”

她收了笑,墨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有淡淡的金色浮动,肃然道:“李清平,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清平哑然,她好像明白了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在她的注视下,清平觉得自己再也说不出什么欺瞒搪塞之词,她沉默片刻,道:“大概是想,看看这个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她向下望去,想把这一幕刻在脑海里。落日熔金,沉默无声的覆盖塔身,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塔檐上悬挂的金铎在风中摇响,空灵而飘渺,前世过往的记忆好像慢慢消逝,而这个世界的一切,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深夜万籁俱寂,只听见窗外蟋蟀的鸣叫声,清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恐怕她自己也不能给出一个答案,起先在王府时,她希望能早点存钱赎身;而后来她进了书房,又希望能看遍这个国家;如今在乐安读了几个月的书了,感觉想要的越来越多,人心是不知足的,总想要更好的。

清平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自己书也读的平平,对这个世界所了解的是那么那么的少,但今天陈带她去看乐安城,又为她心中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人力虽有穷,却生生不息,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出一代又一代,铸就恢宏雄伟的都城,建国立业,成就百世,甚至千世的功业,而后又被推翻重来,这其中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不停推动兴亡更迭。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在历史的洪流中以一个外来者的姿态怀着敬畏的心仰望这宏大的一切,她重新回归到蒙昧无知,在梦中温柔的怀抱里,融入这个崭新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清平起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几朵白云懒洋洋的飘过院子上方的天空。又是一个晴天,阳光洒在身上渐渐有了灼热感,她搬了凳子坐在后院的树荫下读书,那匹矮马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嚼着马草,鼻孔不断喷气,发出噗噗的声响,却在看到一个人的时候,立刻安静的低头吃草,眼睛也不敢抬。

“倒像是开窍了般。”刘甄站在陈身边轻声道,“清平书读的也是越来越好了。”

陈漫不经心的给黑马添了些草料,道:“与聪明人相交,就这点好处,点到为止即可。”

刘甄点点头,跟着陈去了屋里,她要关上门,陈拦住,道:“不必,开着就是。”

刘甄迟疑道:“小姐不怕”

“你说清平?”陈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她一点即通,你只需稍稍动作,这孩子就知道什么是自己该听的,什么是自己不该听的。”

“况且,我如此费心费力,也是想把她留在身边。清平此人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她真是个懵懂的孩童?”陈饮了一口茶,“有人生来早慧,通晓世理人情,但这种人往往沦为钻营之辈,如无师长教诲,走向歪路的多不胜数。反观清平,她虽机灵聪明,却懂藏拙,昔日在王府下人中亦不出挑;静香与她有冲突,她也知忍让但其实这都算不得什么。”

陈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刘甄,你也是极聪明的,若是你是清平,那日书房走水,你会去救静香吗?”

刘甄想了一会,老老实实道:“我恐怕是不会去救她的,为一个相识没多久的人甘冒性命之险,怕是做不到。”

“是了。人人都将己身性命看的如此之中,难道李清平不知道?她也不是傻的,却为静香冒这么大的险,险些将自己都赔进去,图的是什么?”陈饶有趣味的摩挲着指节道:“一路走来,你我都看的到,她处变不惊,纵有千般不解,也是放在心里绝不流露观她接人待事,不谄媚于上,也无不屑于下。在她心里,恐怕并无什么主仆上下之分;你我在她眼中,恐怕都是没什么区别的。那日大火,换是谁在其中,怕是她都会去救,刘甄,你明白了吗?”

刘甄道:“小姐是说她有仁爱之心,视人皆平等?”

陈铮的一声抽出长剑,取了一块绒布来回擦拭,她将长剑置于晨光中,剑身雪亮,映出一双深沉的眼眸,她轻声道:“只愿她于这人世中仍能保留此心,也不枉,我今日所做的一切。”

刘甄思量片刻,道:“我观清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小姐费心而为,她自然都知晓的。”

陈闻言轻笑道:“刘甄,你此话倒是不假,清平的确极重恩情,但我不要她如何报偿,我要她知礼晓义,要她懂得何者为大,要她心甘情愿的”

她手中长剑铮然入鞘,卷起空中灰尘,在阳光中变成金色的光点,继而纷纷落下。

“为我所用。”

“余!”吴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平放下书就往前院跑,去开门。

陈已经开了门了,吴盈进门先向她行礼,期期艾艾道:“余姐姐好,请问余能去我家吃饭吗?我已问过父亲,他许了。”

清平在她们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抬头和陈的视线撞到一起,陈笑笑道:“当然可以了,只不过要叨扰家君了。”

“不会的不会的!”吴盈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欣喜道:“那可以在我家歇息一晚吗?”

陈拧了拧眉,向清平看去,问道:“你想去吗?”

清平点点头,陈松了眉头,道:“那便去吧,路上小心。”

又思及去吴家路上太远,牵了那匹矮马出来,对清平道:“敢骑马吗?敢就骑去。”

那矮马懵懵懂懂的被牵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清平接过引绳,翻身上马,陈扶着吴盈上去,吴盈笑的非常开心,两颗酒窝又深又甜。

清平学着陈的样子一夹马腹,喝道:“驾。”

那马纹丝不动,呆立在原地,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搞什么,清平大窘,马难道还会熄火吗?她不信邪,又呵斥了几声,矮马仍是不动。

陈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吴盈见清平窘状,小声建议道:“不如我们走路吧,走路也一样的。”

清平坚定的摇摇头,今天要和这马杠上了,陈笑着圈住清平的手,手把手的教她抓住引绳,把脚放进脚蹬里,在她耳边道:“再来一次,没事的。”

清平只好又喝道:“驾!”

陈趁机在马屁股上重重的拍了一下,那矮马极不情愿的迈开脚步,走出院门。

吴盈高声道:“余姐姐再见啦!明日我再将余送回来!”

陈在她们身后挥挥手,转身进了院子,又想起方才清平骑马的情形,觉得可笑至极。靠在门上笑的毫无形象,一路打跌,扑进屋子里。

刘甄刚才在后院晒被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动静出来时清平已经走了,只听见陈的大笑声,惊起停在院墙上的麻雀数只。

清平第一次骑马,虽然不是那种高头大马,却仍不敢放松,小心翼翼的把控节奏。

这矮马偏偏极具探险精神,清平让它走东,它就要向西,要它去南,它必定往北。

一趟路下来,去吴盈家费了不少时间,但吴盈一路上还是非常高兴,没嫌弃这马的速度太慢,和清平有说有笑的,一路慢悠悠的回去。

吴盈家在东城,沿途树木葱茏,遮住阳光,也不算很热,只是两个孩子共骑一匹马,靠的又近,免不了出了一身汗。

清平被颠的头昏脑胀,在吴家门前下了马,那门开了一道小缝,出来一个下人打扮的少年,见到清平牵着马,微微有些惊讶。

他身后是个身着淡绿色长衣的男子,梳着发髻,簪着素雅的银簪,并无带耳环之类的,但却显得十分雅致,他的容貌与吴盈有几分相似。清平向他行礼,他道:“是余吗?请进吧。”

有下人过来牵走了那马,清平踏入院中,才发现吴盈家好大,恐怕是买下了周围的院落一道打通而成。

院中种了一棵梧桐树,枝叶繁茂。而院子两侧则种了些花草,皆打理的井井有序,来往的下人都低头噤声,吴盈的父亲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清平进去。

这是清平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她不敢乱看,恭恭敬敬的跟在吴盈后面,正厅中放着一扇绘着荷花的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已经摆好饭菜,吴盈父亲上了主位,吩咐下人:“你们退下罢,在外候着。”

仆人们齐声应道,而后退下,吴盈父亲笑道:“你既与吴盈是同窗,怕平日少不得多照看些她,这孩子性子倔,也望你多担待些。”

说完以茶代酒,要向清平敬上一杯,清平不敢受,忙起身道:“叔叔客气了,在书堂里都是吴盈照顾我,我也没做什么,吴盈于功课上助我良多,怎么好意思受您这杯茶?”又敬还吴盈父亲,吴盈父亲笑了笑,道:“不必这么多礼,余,吴盈每月回来都要与我说些你的事情,她在书堂中也无什么朋友,这日月休沐归家,倒是频频与我说起你来。既然你们是好友知交,就不用多礼了,用饭罢。”

他话音刚落,就从屏风中出来几个下人布菜舀汤,清平感觉这吃饭的仗势根本不像个小户人家,突然想起吴盈父亲乃是乐安吴家嫡子,观他行事确实有大家风范,仔细想想吴盈也是和他极为相似,做事细致周到。

吴盈父亲没用几口就从席上退下,道:“我在这怕你们都不自在,休沐难得,便趁着现在多说说话罢。”

他带着一干下人离开,吴盈见他走远,才对清平扯了扯嘴角,无奈道:“我父亲就是这样子,他说什么你都别放心上。”

清平倒觉得没什么,道:“叔叔没说什么啊,你别多心啦。”

吴盈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清平,确认她真没生气,才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快用饭吧,吃完了我们出去玩。”

两人用完饭后,吴盈去换了身衣裳,带着清平出门,吴盈父亲本来要给她们安排一辆马车,找几个仆从跟着,都被吴盈给拒绝了。清平发现她并不是很喜欢父亲的这种做派,吴盈带着清平急急忙忙的出了门,清平跟在她身后问:“要去哪里?”

吴盈笑道:“去街上,你去过城东这边的街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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