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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尘世

她们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刘甄在门上挂了灯笼,见她们回来了,笑盈盈的和清平打招呼。

她又要向陈行礼,陈示意她不必多礼。下了马,清平不敢让她再来扶自己了,主动攀着马鞍滑下马,去牵引绳,将黑马牵到马厩里。

做完这一切她便回房,刘甄已经将房间打扫完毕,床也铺好了,陈睡在南边的屋里,刘甄和清平睡一间屋子,清平两个月没见到刘甄了,还是对她十分想念的。

刘甄也变成熟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分坚毅稳重,清平便取出功课向她请教,刘甄愣了一愣,万万没想到清平居然如此好学,当即拨亮灯芯,披衣下床,坐在桌子边为清平细细讲解。

就这样讲到夜深,那盏油灯添了几次油,刘甄才心满意足的将清平放去睡觉。清平心里也是十分满意的,在书堂时先生也忙,这些之前大家都学过的东西,她因为来的晚没有学,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先生,现在有了时间,就要及时补上。问题都被解决了,她便去打了水洗漱,发现陈那屋仍亮着灯,似在挑灯夜读。

清平不禁在心里感慨,做个古人也是不容易的啊。光是这个上学就让清平上的一个头两个大,连陈这种在她眼中的学霸都要勤学苦读,不缀耕耘,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此时不仅有些羞愧,动作间放轻了手脚,回了屋睡下。

第二天清平被刘甄叫起来读书,她怕扰着陈,端着凳子索性去了后院井边,正好那里有棵大树,也可以遮遮太阳。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清平翻开先生最近讲的开始读,一般读几遍就能大致记下来。清晨的空气清新自然,树影婆娑间,投下几点细光,偶然吹过一阵风,那树叶便沙沙作响,有种说不出的韵律。

倏尔从树枝上飞下一只鸟,落在那水井的轱辘上,侧着头与清平对视,那鸟儿一身雪白的羽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便去马槽里摸了点糠米洒在自己脚边,那鸟儿并不怕人,飞过来,在清平脚边吃糠米。

清平翻了一页书,怕惊扰它,便只在自己心里默读着,那鸟儿蹦蹦跳跳吃着东西,斜眼去看清平,清平想伸手去摸它,它就警惕的飞起来,正当清平以为它飞走的时候,它却在空中盘旋而下,落在清平的肩膀上,好像要与她一起读书。

清平索性不理它了,鸟儿停在她肩上,一人一鸟,在晨光下读书。

陈在前院突然没听见清平的读书声了,便从前院绕到后院,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偷懒。

她脚步放的极轻,在墙角边侧身一看,清平正捧着书在看,肩膀上停着只雪白的鸟,也低着头去看书。清平随意把头发扎起来,如鸦羽般的黑发贴在雪白的脸上,清晨的阳光从她头顶落下,她神情专注的去看手里的书,嘴巴还在念叨着什么。那只鸟振翅飞走了,她也不在意,翻过一页继续看着。

人总是能从别人身上借鉴到一些东西,再转换成自己的。有时候伴随一个孩子成长,目睹她的一系列转变,亦能收获许多东西。清平像株小小的植物,起初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如今在她手中慢慢生长,她也得以看见她的光彩。

陈这个年纪的人,最善于体悟世情人心。她当了半辈子的皇帝,有时候必须让自己心如壁垒,以雷霆手腕震慑臣民,这样也让她失去了表达自己情感的机会,逐渐失去最初的,属于普通人应有的感情。但如今,她却在一个孩子身上,目睹她的成长的每天中,再次找回了几分熟悉的情感。

她被压抑尘封的心,被这生机勃勃的绿意所感,坚固的铁壁,也随着春风暖意,爬上细嫩的枝条。

她曾是这国的君主,垂拱于凤廷之上;她的目光辽阔,俯视这片土地。她靠近这个孩子,借由她的成长,从高不可攀的帝位,再度回归到平凡尘世。

陈气道:“所以练了一月的字还是这副样子?”

清平看着自己刚刚写完的字,觉得还是可以的,但是陈很明显非常不满意,刘甄过来瞄了一眼,同情的摇摇头,走开了。

其实是小姐要求太高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把字写的又好又有自己风格的可是太少了。她观陈恼怒的神色,好像清平是她的女儿,大有为人母望女成凤之意,恨不得她生来就是个神童,知晓四书五经,书法直追前朝大家。

这样一想倒是很像呢,刘甄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对着一脸茫然的小清平暴躁的拆字,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沉稳冷静的王府小姐。

可怜清平不知道陈心里发生了什么转变,在心里吐槽她一天一个样,莫不是更年期到了?结果因为走神被陈看出来,又被罚了几张字帖。

陈的要求比先生还高,学了东西不仅要会用,还要融会贯通,将彼此紧密的联系起来。清平最庆幸的就是上辈子好好学习过,尚能应对陈的问题,但若是问的深了些,她就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来了。

陈端了杯茶坐在清平边上看她写字,一个下午写下来,才有那么几页是陈的能满意的字,清平累的手腕酸痛,坐的屁股也疼,陈才勉强道:“这还凑合吧,清平,不是我说你,你这字真该多下下功夫。”说完对刘甄道:“来,让你看看刘甄的字。”

刘甄放下手中的扫把,端正的坐在桌子边,一拿起笔整个人就变了样子,她下笔极快,起笔收笔间仿若夹杂风雷之势,一副草书,便跃然纸上。

清平再傻也能看出来这副字写的既有风骨又有□□,刘甄写完放下笔对清平笑了笑就去扫地了。陈站在边上抽出清平的字放在边上做比对,高下立见,她冷酷道:“不要有点进步就沾沾自喜,你还差的远了呢。”

她的话瞬间击碎了清平的心,清平看着自己幼稚的字体,突然悲从中来,陈似乎瞧出了她悲痛的心情,温声道:“不过你的功课还是学的很好的,最近看了什么书?”

清平回答:“最近读了《岚月传》。”

陈思索道:“喜欢这书的哪里?”

清平只记得一些零碎的段落,道:“说人世的那个故事。”

陈点点头道:“是了,将云水比作人间,云随风动,水顺势流,人世之中家国兴亡,皆若如此。”

清平惊讶的看她,陈微笑道:“你看的书,我自然也是看过的。”

陈又道:“你不是最喜欢看游记么?起初在我书房中看了那么多书,都是游记,怎么,想效仿那名人雅客,游遍山川大泽?”

她言语间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清平见她如此,也敢说些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她点点头道:“是喜欢看游记,有种身临其境之感。”

陈一副了然的样子,笑了起来:“我像你这么大时也喜欢看游记杂谈,不过他人所言都是他人之语,有些东西,还是要自己亲自去看看才知道的。”她端起茶杯,道:“书中所言瀑布如九天银河,辰州凉山月如何妖异,也怕不过是写的人饮了些酒,头晕眼花,随笔写下,正所谓”

清平为她接下一句:“正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

陈笑着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辰州闵州皆是有异于他州,其中风光也不尽相同,到时候我们会路过,你便可对照那些书中瞧瞧,到底写的对不对。”

她说的轻松,然清平心中一凛,陈这是在直白的告诉她,可能很快,她们就要动身去其他地方了。

三日休沐,清平可谓是过的艰辛非常,不禁要面对陈对她的字挑三拣四,还要被陈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当她来到书堂时,觉得自己瞬间放松了许多。

陈把她放下就走了,只不过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好好练练字,下月回来我再来检查。”

清平想起包里那些陈要她临摹的字,就觉得很是痛苦。

她刚进门,吴盈就一脸兴奋的扑了过来,道:“余!你进慧雅阁了!”

清平要进慧雅阁了。

慧雅阁在书堂东边,吴盈帮清平把东西搬过去,教她们的先生从走廊经过,见到她二人笑眯眯道:“进了慧雅阁,就需用心,专心,才行。”

吴盈和清平一同对她行礼,先生对清平道:“余,你是不是很奇怪,你比旁人来的晚,却比她们还早进慧雅阁?”

清平向她欠身道:“这正是学生不明白的,请先生为学生解惑。”

先生道:“你虽有许多不知,但却是学的最快的,而且还能一边学一边补上以前的东西,你有这份上进的心,我为何不荐你去个更好的地方。”说罢挥挥手道:“去罢,用些心思。”

吴盈闻言非常高兴,好像先生夸的是她一般:“真好,我们又可以在一起念书了。”

慧雅阁位于书堂东边,临近藏书阁,倚着一处湖泊而建,推开窗就是湖光山色,如此景致,令人心旷心怡。

升了慧雅阁后,读的书也不一样了,当真是又多又广。清平第一次知道古人居然要读这么多的书,而且还是只是起到一个启蒙的作用,星象八卦,古诗杂记,名人言谈许多书若是没有先生讲解,更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虽然难啃,但是必须读,早上一起来就拿起书复习前日所学,接着就是先生讲课,下午有段时间是留给学生自己的,类似于自习。先生也开始教作诗,什么‘起要平直,承要舂容,转要变化,合要渊水’,往往是随便找个事物写一些立意浅显的诗。

这就有点难度了,以前在蒙学馆的时候只是一昧的去记别人的东西,现在要自己写,清平简直就是一头雾水,和吴盈两人对着白纸几乎要怀疑人生了,幸亏大家都是新手,先生也没说什么,只是看到一些诗的时候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的面红脖子粗。

日月似箭,光阴如梭,不知不觉五月也要过去了,春花已谢,到处都是葱茏苍郁的绿,清平和吴盈每日结伴读书,从不过问其他同窗的事,晨起便伴着鸟叫复习功课,下午抽空练字,经过清平的不懈努力,吴盈都夸她字有大进步。某日先生查功课,见了清平的字也点点头道:“写的很好,人正字也正。心意到了,字自然能写好。”

乐安城在岭北,夏天来的晚,五月将尽,风仍是凉爽的。慧雅阁边种了只株桃花,临水而生,清丽透亮的花瓣,远远望去非常美丽。但随着天气的回暖,花瓣也渐渐凋零了。直到最后一株桃树也落完了花朵,乐安的夏天,便这样不知不觉到来了。

夏日的气息不知从何时开始充斥在她们周围,学子们换了夏衫,那是一件浅蓝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层纱衣,宽大的袖子格外凉爽,就是写字时一定要注意挽袖,不然沾上墨汁,失了仪表,也是要被先生责罚的。

眨眼睛五月就要过去了,清平感觉自己学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学。她能感觉到自己和之前沮丧郁闷的样子大不相同了,在读书的时候,似乎多了一些更有力量的东西进入到自己的思想中。她不再去担忧陈在做什么,更多的时候她都在关注自己的内心,自己的世界。脱离那种惶恐不安的思绪后,她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般,在功课上进步的飞快,连字也能写的有些模样了。

一月一次的休沐又要到来了,这次吴盈也没说要跟着清平了,自从她上次亲眼见到陈来接清平,便放下了心。因为上次在清平家用饭晚了,回家时被父亲责罚了一通,这次也不敢再拖拉,只得和清平告别。

清平知道陈要等到晚些才来接自己,故而在书堂门边随便找了个地方靠着,拿出一本书看。她本来就生的好看,穿着蓝色的纱罩长袍更显的俊秀文静,她捧着书靠在墙上,专注的伸出手去勾划,四周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向她看上一眼。

陈来时就看见她靠着墙看书,便下了马,慢慢走到她边上,见她看的专心,靠在她边上,低头去看那书上的内容。清平看完了要翻页,却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那页,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等等,我还未看完。”

清平大,想把书收了。陈却按住她的手,笑道:“看完再说。”言罢,她真站在一旁看完,才对清平道:“走罢。”又见清平一身夏衫长袍,十分赏心悦目,道:“你穿这身不错。”

清平笑着回礼,非常坦然的接受了她的称赞。陈察觉她态度上的转变,微微失笑,见眼前的女孩一个月不见,却出落的如临水桃花般秀丽雅致,依稀可见长大以后的模样,心里油然而生一股骄傲感。

她翻身上马,这次没出手扶清平,只伸出一只手对她道:“上来,能上的来吗?”

清平接了她的手,一用劲就翻了上来,动作间长袖翻飞,蹭过陈脸边,陈笑着躲避:“嗳。”

陈问:“走啦?你的小朋友呢,这次还来玩么?”

清平有些惊讶,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怕是陈担心她被孤立,所以才格外的留心她身边的朋友的吧?她心里有点感动,摇摇头道:“已经回家了。”

陈一夹马腹,马儿就奔跑起来,清平听她道:“既然如此,便带你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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